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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送红军》,川陕革命根据地军民的临别壮歌

巴中政协网  BZSZX.GOV.CN  时间:2021-03-18  来源:巴中文史编辑部

——也说《十送红军》的母源地
 

  “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,秋雨里格绵绵介支个秋风寒……”这首在全国家喻户晓的《十送红军》,是最能代表红色文化的经典歌曲之一。

 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,《十送红军》是一首江西民歌,因为这首歌的旋律就是江西小调。在史诗《东方红》里,这首歌的多次出现也是以中央红军离开江西苏区为背景;电视剧《长征》把这首歌作为了片尾曲,画面呈现的内容与史诗《东方红》基本一致;武警政治部编排的大型史诗《十送红军》亦复如是。谁都不会想到,《十送红军》其实经历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历史演变,这首歌的原创地并非江西。

  童年时,我曾多次听村里的老人们吟唱过《十送红军》,旋律是巴山民谣,他和《想红军》等许多红色歌曲一样,一直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大山里传唱着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巴中人,怀着对这片养育过十多万红军的热土的敬仰,工作后,我一直在寻找儿时曾经听到过的通江民歌《十送红军》,也翻阅过很多革命史料,却一直不见它的踪迹。某一天,赫然看到1958年11月《民间文学》上的《十送红军》,歌词与儿时的记忆一样。那一刻,捧读歌词,我心绪难平,欣喜中掺着几丝失落。搜集者是陕西省镇巴县文史工作者符文学,他是从通江两河口镇一名叫朱有炽的人口中听到了这首歌,然后记录下来,投稿给了《民间文学》。这应该是《十送红军》最早公诸于世的版本。

  现录原版《十送红军》歌词如下:

  一送红军下南山,秋风细雨缠绵绵,山里野猫哀号叫,树树梧桐叶落完,红军啊!几时人马再回山。

  二送红军大道旁,红漆桌子两边放,桌上摆着送行酒,酒儿里面掺蜜糖,红军啊!恩情似海不能忘。

  三送红军上大道,锣儿无声鼓不敲,双手拉着长茧手,心像黄连脸在笑,红军啊!万般忧愁怎能消。

  四送红军过高山,山上包谷金灿灿,包谷种子红军种,包谷棒子穷人搬。红军啊!撒下种子红了天。

  五送红军上了坡,鸿雁阵阵空中过,鸿雁能捎书和信,飞到天涯和海角,红军啊!捎信多把革命说。

  六送红军兔儿崖,两只兔子哭哀哀,禽兽也能知人性,血肉感情抛不开,红军啊!山里红花永不败。

  七送红军七里湾,湾湾上下一片田,田里谷穗头低下,田里鲤鱼翻田坎,红军啊!新米上市人去远。

  八送红军八角山,两只八哥吐人言,红军哥哥莫远走,走了财东要倒算,红军啊!穷人的苦水吐不完。

  九送红军到通江,通江河上船儿忙,千军万马河边站,十万百姓泪汪汪,红军啊!眼望江水断肝肠。

  十送红军转回来,巴山顶上搭高台,高台十丈白玉柱,雕龙绣凤放光彩,红军啊!这台名叫望红台。

  作为巴中人,不用听韵律,只要一读歌词,就能感受到一股淳朴而又浓郁的巴山乡土气息迎来扑来。符文学是镇巴人,出于对故乡的热爱,他将歌曲收录进镇巴民歌里,这也说得过去。镇巴紧邻通江,原属于川陕革命根据地设在通江两河口的赤北县管辖,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的组成部分,与通江民风语风歌风大致相同,通江民歌传唱到陕西镇巴亦属自然。符文学应该是《十送红军》的最早发现者。歌词里提到的很多地名都能在通江找到,通江应该是这首歌的母源地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,通江可谓一片赤红,军民鱼水情深。今天遍布通江全境的红军石刻标语,矗立在王坪烈士陵园的英雄墓碑,都可以作证。面对离别,唯有一送、二送……十送才能凸显难舍深情。

  朱有炽是原苏区赤北县的税务局长,红四方面军离开苏区以后,他跟一位留守红军干部学唱了《十送红军》。原作者是谁今天已不可考,从歌词内容来说,他一定熟稔大巴山生活,熟悉巴山民歌重章叠唱的表现手法和托物起兴的写作手法。歌词比一般的巴山民歌文雅,词作者应该是个读书人。我们不妨进一步猜想,作者很可能就是红四方面军政治部,他们把苏区人民送红军的情景用通江民歌的形式写出来,留给继续战斗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的红军干部传唱。

  《十送红军》又是如何成了江西民歌的呢?我也翻阅过很多资料。1965年,在《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》中,《十送红军》演出时变成了江西民歌,词曲均已改动。歌词中原来的地名变成了江西苏区的地名。可这首歌毕竟诞生在川陕革命根据地,带有浓郁的巴山风情和地域色彩,不动“大手术”移植还是难免会出现南辕北辙、张冠李戴的硬伤。只要仔细阅读现在江西版本《十送红军》歌词,还是能看出一些修改的痕迹来。按历史史实,江西如果有“十送红军”场面,应在赣江支流于都河和瑞金的云石山或油山,而不是红四军最早活动的拿山、五斗山。“三送拿山、七送五斗江”显然与一方面军的出发地不吻合。为此,我曾实地考察过,五斗江是一条涓涓小溪,行船都显得艰难,如何能够“江上船儿穿梭忙,千军万马江畔站”呢?何况红一方面军是在深夜抢渡的于都河,十万百姓的送别场面于军情来说几乎不可能。再从自然条件来讲,井冈山主产粮食是红米,倒是通江、南江、巴中、平昌到处都有“包谷山”,也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种植最广的旱地作物,把玉米叫做“包谷”,是西南一带的方言,江西即使零星出产,也不会叫这个名字吧!

  也许有人会说,歌词不用完全复原生活,可以进行艺术加工。这也不无道理。我想,硬要江西人把“玉米”叫做“包谷”,或许会有些别扭吧。为了说明《十送红军》是典型的巴山风情民歌,我们再来看两首产生于川陕革命根据地同一时期的红色歌谣。其一《盼红军》:

  (吔)太阳(那个)落坡四山黄(呃),犀牛(那个)望月(吔)姐望郎,(哦)(咿呀哟呵喂哟儿哟)姐望郎(哟喂)。(吔),记得(嘛)那年菊花黄,我送红军上山梁,叫声(那个)红军早回转(啰),老百姓的痛苦记心上。站在(那)包谷地旁,望着(那)摩天岭上,不望(那个)云彩不望郎(哦),犀牛(那个)望(哦)月,(喂)犀牛(那个)望(哦)月,姐望红军(咿呀哟呵喂哟儿哟)回南江(哟喂)。

  ——摘自《巴中文史·巴中民歌》

  其二,《五更想红军》:

  一更里来想红军,添上桐油点起灯,搓根麻绳打草鞋,送给红军心上人。

  二更里来想红军,忽听门外有响声,悄悄开门仔细听,风吹树叶乱纷纷。

  三更里来想红军,两朵灯花亮铮铮,轻轻叫声红军哥,可知小妹一片心。

  四更里来想红军,背起背篼出了门,一会儿爬上青松岭,望着星星想亲人。

  五更里来想红军,雄鸡高唱天将明,夜夜都把亲人盼,红军何时转回程?

  ——摘自《川陕革命根据地革命历史歌谣》(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年)

  与《十送红军》一样,这两首流传在巴中的红色歌谣也使用了重章叠唱、托物起兴的手法,“桐油灯”“麻绳”“草鞋”“背篼”等都是巴中(通、南、巴、平、恩)极常用的物什,具有浓郁的乡土生活气息,这是巴山民歌的主要特点。《盼红军》我已标出了衬词,便于读者更好品赏巴中民歌的风味。与《十送红军》稍显不同的是,这两首歌词更直白、更口语化,表达的是女子对红军情郎的思念,婉切动人。

  《十送红军》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红色歌谣的典型代表。今天,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广袤的红色土地上(巴中所辖的巴州、通江、平昌、南江、恩阳,以及陕西镇巴等地)数不清的红色歌谣还在口耳传唱着,这些歌谣有着明显的时代背景和鲜明的巴山风情。一方面,红色歌谣剔除了原来民歌中不健康的成分,一方面完美地汲取了新的内容,更具生命力,从而使那些以歌颂党和红军、农民翻身解放和积极参加红军,反映军民关系的歌谣传唱开来。红军走后,苏区人民想念红军,又产生了怀念党和红军为内容的歌谣,使川陕革命根据地的红色歌谣,在广度和深度上都有了新的继承和发展。

  1932年,红四方面军突破通江两河口,建立红色苏维埃政权时,正处在第四次“反围剿”失败的极度艰难之中。巴中的父老乡亲没有把这支军队视为残兵败将,也没有因为与之交往会招来家破人亡的可怕后果而退缩。他们一开始就接纳他们,相信他们,对他们的革命信仰和未来的新中国充满期待,最终发展到与他们血肉相连、鱼水难分。就是因为根据地父老乡亲认定了这是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子弟兵,才愿意用血汗来养育这支队伍,才会有十二万巴中儿女加入到红军队伍中。父母送儿,妻子送夫,姑娘送郎,儿子送父……忍着眼泪,咬住呜咽,那么义无反顾,这是多么伟大的人民。送了一程又一程,他们舍不得亲人离开,更盼望红军早日返回,《十送红军》歌声里有祝福,有担虑,更有深沉的依恋。

  可令人遗憾地是,从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以后,《十送红军》演出时署名皆为朱正本、张士燮。江西民歌版本与巴中《十送红军》歌词相比,只有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、十共六段,不同之处仅为歌中所涉及的地名和个别词句。单从全词意境来说,依然符合当年红四方面军撤离川陕革命根据地时的真实情景。所以,川陕革命根据地才是这首歌真正的母源地。

  当年,朱有炽曾对前来采风的符文学说:“在两河口的红军部队,平时除对敌作战,建立政权,开展打土豪分田地以外,为了鼓励红军战士,号召穷人参加红军……创编了许多红色歌谣,在根据地到处传唱,如‘徐向前,到川陕,空山坝,扎营盘。恶人个个脑壳砍,打得川军垮了杆’……还有一首比较长的红军歌谣,共有10段,是在1935年2月,留在巴山游击队一位皖鄂一带的老红军(忘记了姓名)教我唱的,教了几次我才记得牢靠一些,歌谣名字叫《十送红军》。”符文学在文章中写道:“他(朱有炽)说我记,然后一段一段念给他听,有错的地方,他就再唱一遍,我一一纠正。……”这,是《十送红军》诞生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的最有力的证据。

  至于《十送红军》演出时为什么要把源于川陕革命根据地的民歌移植到江西?真相早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,难以寻觅。不过也不难理解,众所周知,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里,对川陕苏区的宣传在国家层面上基本上没有过,就连历史书中也一字难觅。一首发表在普通刊物《民间文学》上的《十送红军》被戏剧性地移植改编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  巴中是川陕革命根据地首府,是巴文化的腹心区域。自古至今,“忠勇侠义、豪放包容”的巴人精魂,一直激荡在每一个巴山儿女的血脉里。上个世纪三十年代,血雨腥风里,十多万巴山儿女怀揣坚定信念,浩浩荡荡奔赴祖国各地,为建立新中国浴血奋战。在他们身后,是几百万眼含热泪的父老乡亲。“十送红军转回来,巴山顶上搭高台,高台十丈白玉柱,雕龙绣凤放光彩,红军啊!这台名叫望红台。”一送、二送……十送,荡气回肠的歌声中,历史画卷铺展开来,我们似乎看到了那在伐纣战场上慷慨跳起巴渝舞的远古巴人,平梁古城上抗击元军、纵死不恤的铁血汉子,“男儿从来不恤身,纵死敌手笑相承,仇场仗场一百处,处处愿与野草青”。我们要为川陕革命根据地民歌《十送红军》正名,并以此深切缅怀为新中国革命牺牲的四万巴中儿女,因为这首歌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音符,都是巴山父老啼血的诉说和绵绵无尽的思念。

  令人欣慰的是,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和肯定。作为后来者,作为巴中人,我们更应自觉地重视、保护川陕革命根据地的红色文化资源,并弘扬继承下去。这是我们的责任,更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。

  《十送红军》,一曲川陕革命根据地军民深情的临别壮歌!

  (作者:冯紫明,单位:巴中市政协)